應該如何面對訴訟中的法官?家事法庭遭到強勢訊問、勸和或不利訴訟指揮時,如何保障自己的權利?
問題摘要:
面對家事訴訟中的法官,當事人不必討好、恐懼或正面衝突,而應以事實、證據及明確請求回應。家事法院因涉及婚姻、親子、扶養及監護等公益事項,依法具有較強的職權調查權,也可命當事人本人到場訊問,但仍須保障陳述、辯論及公平審判權。法官分析敗訴風險、詢問和解意願,不等於恐嚇;然而,調解與和解必須基於自由意志,當事人無須在資訊不足或壓力下立即簽署。若認為庭上陳述遭誤解、筆錄遺漏或程序失當,應即時請求記明筆錄,庭後提出書狀,必要時聲請交付法庭錄音。對裁判不服應循上訴或抗告救濟;如有客觀偏頗事實,可依法聲請法官迴避,涉及重大職務違失時再評估個案評鑑。
面對法官最有利的態度不是畏懼、討好或對抗,而是「尊重程序、清楚回答、保留紀錄、依法救濟」。法官可以發問、調查證據、指出風險與勸告和解,但不能剝奪當事人陳述及自由決定是否和解的權利;當事人可以不同意法官的初步看法,也可以拒絕不合理的方案,但應以法律語言與客觀紀錄表達。
律師回答:
一、先正確認識法官的角色:家事法官職權較強,但不是不受程序限制
面對法官最重要的第一步,不是揣測法官喜歡什麼,也不是想辦法討好法官,而是理解法官在該案件中的權限與程序界線。法官的工作是依卷內事證及法律認定事實、適用法律並作成裁判,不是當事人的敵人,也不是當事人的法律顧問。
家事案件與一般財產訴訟不同。離婚、親權、扶養、親子關係、監護宣告及保護安置等事件,不只涉及原告與被告的私人利益,也可能牽涉未成年子女、程序弱勢者及身分秩序。因此,家事事件法賦予法院較強的職權調查權。
家事事件法第10條第1項規定,法院審理家事事件認為有必要時,得斟酌當事人未提出的事實,並依職權調查證據。但法律另有規定者,不在此限。這表示在適用職權探知法理的家事事件中,法官不必完全被動等待當事人提出證據,而可主動調取戶籍、財產、醫療或社福資料,命家事調查官調查,通知證人,或要求當事人說明。
但「得依職權調查」不表示法官可以依個人直覺裁判,也不表示當事人不必舉證。當事人仍應就自己主張的事實提出資料,不能只說「法官會自己查」。尤其離婚、夫妻剩餘財產、損害賠償及遺產分割等具有較強處分權色彩的事件,舉證責任及當事人提出資料的重要性仍然很高。
家事事件法第10條第3項進一步規定,法院斟酌當事人未提出的事實或依職權調查證據時,應給予當事人或關係人辯論、陳述意見的機會。換言之,法官不能在當事人完全不知道的情形下,把自行取得的資料直接作為裁判基礎,而不讓雙方表示意見。
家事事件法第13條則規定,法院處理家事事件,可以命當事人或法定代理人本人到場,並得依事件性質,以適當方法命其陳述或訊問。家事法官因此常直接詢問當事人,而不是只與律師對話。這不一定表示法官排斥律師,而是因為離婚意願、親子互動、照顧計畫、家庭生活及和解意願等事項,通常必須由當事人親自回答。
律師在場仍具有重要功能,包括整理爭點、提出法律意見、聲請調查證據、避免當事人因緊張作出錯誤陳述,以及確認調解或和解條款。但當法官指定由本人回答時,律師原則上應讓當事人先作答,再於適當時點補充法律或證據意見,而不是每一個問題都搶在當事人之前回答。
家事事件法第9條規定,家事事件原則上以不公開法庭進行,主要是為保護家庭隱私、名譽、未成年人與身心弱勢者。程序不公開不表示法庭內沒有紀錄或監督。依法開庭原則上仍應製作筆錄及錄音,當事人可以閱卷、檢視筆錄,並在法定條件下聲請交付法庭錄音內容。
因此,把家事法官描述為「關起門來完全不受監督」,並不精確。真正應注意的是:家事法庭因程序不公開且法官職權較強,當事人更應善用筆錄、書狀、錄音聲請、上訴抗告及其他法定救濟,將爭議轉化成可以查證的程序紀錄。
二、開庭時如何回答法官?重點是結論、事實、證據,而不是情緒與長篇故事
法官每天審理多件案件,對當事人而言極其重要的二十多年婚姻歷程,對法庭而言必須被轉化成「與法律要件相關的事實」。當事人若只描述委屈,卻沒有時間、行為、證據及請求,法官可能無法掌握重點。
面對法官提問,最有效的回答方式通常是:
第一句先回答問題;第二句說明具體事實;第三句指出證據或卷證位置。
例如法官問:「你為什麼認為對方不適合單獨行使親權?」
不宜只回答:「他一直都很自私,根本不是好父親,法官如果了解我們的婚姻就知道。」
比較適當的回答是:「我認為現階段不適合由對方單獨行使親權,主要有三項原因。第一,孩子自出生後主要由我照顧;第二,對方在過去一年有六次未依約接送;第三,孩子的醫療與就學事項均由我處理。相關就醫、聯絡簿及對話紀錄已列在今日陳報狀附件一至附件六。」
這種回答不是情感比較少,而是能讓法官迅速把主張與證據連結起來。
如果法官的問題無法用「是」或「不是」完整回答,可以先說:「如果只回答是或不是,可能會造成誤解,是否容我用一分鐘說明?」通常比直接與法官爭辯更有效。
如果不確定日期或金額,不要為了顯得肯定而猜測。可以回答:「確切日期我需要核對對話紀錄,目前記得是在2026年3月前後,我願意庭後以書狀補充。」訴訟中承認不記得,不必然不利;反而是隨口回答後遭客觀資料推翻,會損害整體可信度。
如果法官以尖銳語氣詢問,也應區分「問題不友善」與「問題涉及重要矛盾」。例如法官問:「你一方面說對方不適任,為什麼過去仍讓孩子跟他過夜?」這可能是在測試陳述是否一致。當事人應解釋當時與目前的差異,而不是只因語氣不舒服就拒絕回答。
適當的回答可能是:「過去我同意過夜,是因為當時對方與父母同住,有祖父母協助照顧;但今年搬離後,孩子曾兩次被單獨留在家中,所以我才主張現階段不宜過夜。我並非反對孩子與對方維持關係,而是希望先改為白天會面。」
親權案件中,法官通常非常重視父母能否區分伴侶衝突與子女利益。反覆強調外遇、婆媳問題或夫妻恩怨,若無法說明這些事情如何影響照顧能力,未必能證明對方不適任。相反地,能提出可行的照顧計畫、尊重子女與另一方的關係,通常更符合民法第1055-1條的子女最佳利益判斷。
当事人開庭前可以準備一頁式重點:
希望法院作成什麼裁判;
爭議核心有哪三項;
每項主張對應哪些證據;
對方最可能攻擊什麼;
自己如何簡短回答;
哪些事項願意協商;
哪些事項不能接受及理由;
若法院要求庭後補充,需提交哪些資料。
開庭時也應攜帶證件、傳票、重要書狀、證據目錄及簡短筆記,但不要在回答每個問題時長時間翻找文件。可先說明附件編號,再由律師或庭後書狀補充。
最需要避免的行為包括打斷法官或對方、辱罵、拍桌、對法官做人身批評、刻意隱瞞明顯事實,以及把所有不利問題都理解為偏袒對方。這些行為不只無助於主張,也可能讓法官質疑情緒控制、合作能力及陳述可信度。
不過,保持禮貌不等於放棄立場。當事人可以明確表示:「我理解法院正在評估風險,但我不同意對方所述,理由如下。」也可以說:「這部分涉及本案重要爭點,我希望保留完整陳述及提出證據的機會。」理性而堅定,通常比討好或衝突更能保護權利。
三、法官勸和、分析敗訴風險,算不算恐嚇?當事人可以拒絕當場簽署
家事事件採取調解前置制度,法院也常在審理中詢問雙方有無和解可能。法官可能分析訴訟成本、舉證困難、上訴風險、執行可能性及親子衝突,藉此促成雙方評估和解。
例如法官說明:
外遇證據不一定足以成立法定離婚事由;
精神慰撫金未必能達到原告請求金額;
即使取得勝訴判決,對方沒有財產時仍有執行困難;
親權未必一定由一方單獨行使;
案件繼續上訴可能增加時間及費用;
共同親權可能造成重大事項協調困難。
上述內容如果是基於卷內資料所作的風險提示,原則上不能直接等同詐欺或恐嚇。訴訟本來就沒有百分之百必勝,律師也不應向當事人保證必勝。法院指出證據弱點或可能結果,有時確實能協助當事人作出較符合利益的決定。
但調解、和解及撤回訴訟都必須基於當事人自由意志。司法院也明確說明,調解委員或法官不能強迫當事人接受對方條件、成立調解或撤回案件。即使法律規定家事事件原則上應先經調解,所謂「調解前置」只是必須先經過調解程序,不是必須同意調解方案。
如果法院提出和解方案,當事人可以:
請求說明每一條款的法律效果;
詢問不和解時程序如何繼續;
請求與律師單獨討論;
要求短暫休庭;
請求帶回草案評估;
提出替代方案;
明確表示目前不同意;
要求將不同意及理由記入筆錄。
適當說法例如:「感謝法院提出方案,但本案涉及親權及長期扶養安排,我需要與律師確認完整法律效果,今天不適合立即簽署。」或「我願意繼續協商,但目前條件與我的底線差距過大,請法院繼續審理。」
離婚及終止收養的調解、和解,依法更須由當事人本人表明合意,不能只由律師代為決定。家事事件法第30條及第45條分別規定,離婚或終止收養關係的調解及訴訟上和解,必須由當事人本人表明合意。
簽署調解或和解筆錄以前,至少應確認:
是否立即發生離婚等身分效果;
親權由一方或雙方行使;
重大事項如何決定;
子女主要住所及戶籍;
扶養費金額、日期及支付方式;
教育、醫療等特別費用如何分擔;
會面交往時間、地點、接送及過夜安排;
財產給付期限及擔保;
違約時能否強制執行;
是否拋棄其他請求;
訴訟費用及程序費用如何負擔;
條款是否具體、明確且可執行。
尤其「其餘請求全部拋棄」、「雙方互不再為任何請求」等文字,可能影響剩餘財產分配、損害賠償、扶養費或其他財產權利,不能只因庭上壓力而匆促接受。
如果確實遭遇反覆斥責、限制諮詢律師、故意隱瞞法律效果,或以與案件無關的不利益迫使簽署,應保持冷靜,清楚表示自己沒有同意,並請求將過程記入筆錄。不要以辱罵或拍桌回應,因為程序爭議最重要的是留下可供日後審查的客觀紀錄。
四、認為法官程序不當時怎麼辦?先留下紀錄,再選擇異議、迴避或上訴
當事人認為法官打斷陳述、拒絕調查證據、誤解意思或偏袒對方時,第一個動作不宜是直接控告法官,而應先確認爭議內容並留下紀錄。
1. 當庭請求完整記明筆錄
如果重要陳述被簡化或遺漏,可以表示:「這部分涉及本案主要爭點,請將我的陳述要旨及聲請記明筆錄。」如果法院拒絕某項證據調查,也可請求把聲請內容及法院處理結果記入筆錄。
法庭筆錄通常記載陳述要旨,不會逐字記錄所有對話。因此,不能只因筆錄不是逐字稿,就認定遭到竄改。但若關鍵聲明、認諾、自認、證據聲請或異議遭遺漏,應儘速向法院提出書面意見,要求核對或補充。
2. 庭後立即提出書狀
如果庭上時間不足,或因緊張沒有完整回答,應在庭後儘速提出陳報狀,清楚記載:
開庭日期;
法官詢問的事項;
自己當時的回答;
需要更正或補充的內容;
證據所在;
希望法院調查或處理的事項。
書狀不是用來批評法官態度,而是確保自己的正式立場進入卷宗。與其寫「法官故意不讓我說」,不如寫「就相對人主張聲請人自2025年起未照顧子女一節,聲請人補充如下,並提出附件一至附件五」。
3. 聲請閱卷及交付法庭錄音
依法開庭原則上應錄音。當事人或依法得閱卷之人,因主張或維護法律上利益,可以依法院組織法第90-1條及法庭錄音錄影及其利用保存辦法第8條,向法院聲請交付法庭錄音或錄影內容。
依司法院現行說明,聲請期間通常為開庭翌日起至裁判確定後六個月內,並應敘明為何需要錄音以維護法律上利益。法院許可後,由聲請人繳費取得。
取得的法庭錄音不得散布、公開播放或作非正當目的使用。家事事件涉及高度隱私,擅自把錄音上傳社群媒體,可能侵害他人隱私並衍生法律責任。
當事人也不應自行在庭內秘密錄音。依法院組織法第90-3條等規定,在庭之人未經審判長許可錄音或錄影,審判長得命其消除,並可能涉及法庭秩序問題。正確方法是聲請法院保存及交付正式錄音,而不是私下錄製。
4. 對訴訟指揮當庭表示異議
法官對庭期、發問、陳述順序及證據調查具有訴訟指揮權,但如果當事人認為程序違法或妨礙防禦權,可當庭以簡短、具體方式表示異議,請求法院處理並記明筆錄。
例如:「對方今天才提出新的財產資料,我尚未看過,為保障陳述權,請准予閱覽並另定期間提出意見。」這比單純表示「法官偏心」更能呈現具體程序問題。
5. 聲請法官迴避
依家事事件法第51條準用民事訴訟法第32條、第33條,法官有法定自行迴避事由,或有其他客觀事實足認其執行職務有偏頗之虞時,當事人得依法聲請迴避。
但法官曾作成不利裁定、拒絕某項證據、對陳述提出質疑、要求縮短發言,或積極勸告和解,通常不足以單獨證明偏頗。聲請迴避需要具體客觀事實,例如法官與一方有密切利害關係、特殊交誼或嫌怨,或其言行已使一般合理第三人對公平審判產生客觀懷疑。
最高法院79年台抗字第318號裁定指出,所謂足認法官執行職務有偏頗之虞,必須從一般通常人的合理觀點,對法官能否公平裁判產生懷疑,且該懷疑須有客觀原因,不能只有當事人的主觀判斷。單純不滿法官的訴訟指揮,也不能直接作為迴避理由。該裁判雖屬刑事程序見解,其所揭示的客觀偏頗判斷,仍具有參考價值。
6. 對裁判提起上訴或抗告
法官認定事實或適用法律錯誤,最主要的救濟方式是上訴或抗告,不是法官評鑑。上級法院可以審查原裁判是否違法、認定事實是否有誤、程序是否侵害陳述權,以及證據取捨是否違反經驗法則或論理法則。
法官評鑑不會代替上訴,也不能直接撤銷或改判原裁判。不要因為對判決結果不滿,只寫評鑑書而錯過上訴期間。
五、律師應如何協助當事人面對法官?遭遇重大違失時有哪些正式申訴途徑?
律師的職責不是保證法官接受當事人的所有主張,也不是透過私人關係「打點」法院。律師應分析法律、整理事實、提出證據、說明風險,並在程序失衡時適時表示異議。
律師倫理規範要求律師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,同時遵守誠信及公共利益。律師不能故意曲解法令、製造不切實際的勝訴期待,也不應依當事人要求提出明知不實的事實、偽造證據,或以訴訟作為恐嚇及惡意損害他人的工具。
當事人與律師之間應在開庭前確認:
由誰回答哪些問題;
哪些事實一定要本人說明;
律師何時補充;
哪些證據已提出;
哪些問題可能不利;
是否接受調解;
和解底線及不能接受的條款;
若法院提出新方案,是否需要休庭討論。
如果法官說「現在問當事人,不是問律師」,律師未必需要立即與法官衝突。可以先讓當事人回答,再請求補充:「就剛才問題涉及的法律效果及卷內證據,代理人請求補充說明。」若法院完全不給律師合理陳述機會,再請求將該情形記明筆錄,並於庭後提出書狀。
相對地,當事人也不能要求律師為了表示強硬,就在庭上與法官爭吵。有效的訴訟策略,不是聲量最大,而是讓所有重要主張、異議及證據合法進入卷宗,使上級法院日後有審查基礎。
如果法官的問題或態度讓當事人感到羞辱或不適,可以先與律師檢視法庭錄音及筆錄,區分以下三類問題:
第一類是裁判見解或訴訟指揮爭議,原則上循上訴、抗告或程序異議處理。
第二類是溝通或服務問題,可向承辦法院的為民服務中心、庭長、院長或相關行政監督窗口具體反映,但行政陳情不能要求法院依特定方向判決。
第三類是法官可能違反職務上義務、怠於執行職務或有重大品行違失,案件終結後可依法評估請求法官個案評鑑。
依法官法第30條以下規定,案件當事人或犯罪被害人於法定條件下,可以向法官評鑑委員會請求個案評鑑。請求書應具體記載受評鑑法官、事實、時間、地點及證據,不能只寫「判我敗訴就是偏袒」。
涉及法官承辦個案且以裁判終結者,原則上自裁判確定日起三年內提出,但自案件辦理終結日起超過六年,即不得請求。其他類型則另有不同起算規定。評鑑制度的期間與上訴期間完全不同,不能互相替代。相關程序可參閱司法院法官評鑑請求程序。
法官評鑑的目的在處理職務違失與法官倫理,不是重新審判個案。司法院已特別指出,許多人民因不滿法律見解或裁判結果提出評鑑,但評鑑委員會不能藉評鑑翻轉判決。若真正爭議是證據認定或法律適用,仍應在法定期間內提起上訴或抗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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